民间故事: 瞎子骗布案

明朝万历年间，杭州城外十里处有个徐家村，村里有个叫徐文长的秀才。这徐文长虽无功名在身，却是个远近闻名的聪明人，平日里最爱替乡邻排忧解难。他在城中开了间布行，生意做得不大不小，倒也红火。

这年春天，徐文长从苏州进了十匹上好的白布，准备运到县城贩卖。这十匹布质地细腻，洁白如雪，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，一看就是上等货色。

"阿福啊，明日你把这十匹布送到县城王掌柜那儿去。"徐文长拍了拍身旁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的肩膀，"记住，每匹布能卖三两银子，少一个铜板都不行。"

阿福是徐文长布行里的伙计，生得五大三粗，一张方脸上总挂着憨厚的笑容。他爹娘早逝，是徐文长见他可怜收留在布行里干活。阿福虽然不识字，但做事勤快，为人老实，徐文长对他很是信任。

"东家放心，我一定把布安全送到。"阿福拍着胸脯保证，眼睛里闪烁着忠诚的光芒。

第二天一早，阿福便扛着十匹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白布上路了。从徐家村到县城，需渡过一条宽阔的清水河。阿福来到渡口时，已有七八个人在等候渡船。

"这位大哥，扛这么多布去哪儿啊？"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旁传来。

阿福转头看去，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，身穿灰色粗布长衫，头戴一顶破旧的毡帽，手里拄着一根竹杖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——眼白浑浊，瞳孔无神，显然是个瞎子。

"去县城卖布。"阿福老实答道。

"哦？卖布啊。"瞎子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，"老朽是个卖唱的，正巧也要去县城。这布看着挺沉，不如上船后我帮你搭把手？"

阿福见瞎子说话和气，又主动提出帮忙，心中顿生好感："那多谢老哥了。"

不多时，渡船靠岸。阿福扛着布，小心搀扶着瞎子上船。船上已有五六个人，大多是些贩夫走卒。阿福和瞎子找了个靠船边的位置坐下，十匹白布就放在两人中间。

船缓缓离岸，河水拍打着船身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瞎子从怀中掏出一把破旧的二胡，轻轻拉了起来。那曲调悠扬婉转，引得船上众人纷纷侧目。

"老哥拉得真好听。"阿福由衷赞叹。

瞎子停下弓弦，笑道："小兄弟过奖了。对了，你这布是什么料子的？看着挺不错。"

"是上好的松江白布，我们东家特意从苏州进的货。"阿福骄傲地说，手指轻轻抚过布匹光滑的表面。

"松江布啊，那可是好东西。"瞎子点点头，伸手摸索着布匹，"有多少匹来着？"

"十匹整。"阿福毫无戒心。

瞎子一边与阿福闲聊，一边用手细细抚摸着布匹。他的手指在布匹上轻轻滑动，似乎在感受布的质地，又像是在数着什么。阿福只当是瞎子好奇，并未在意。

"这布卷得真整齐，一层压一层，想必卷的时候很用心吧？"瞎子突然问道。

"是啊，我们东家做事最讲究了，每匹布都卷了三十六层，不多不少。"阿福笑着回答。

瞎子点点头，手指继续在布匹上游走，脸上始终挂着和善的微笑。船行至河心时，瞎子忽然叹了口气："小兄弟，这世道不太平啊。前些日子我听说，有个卖布的被人骗走了货，连本钱都赔光了。"

阿福闻言一惊："真有这事？"

"可不是嘛。"瞎子压低声音，"那骗子装成瞎子，专门在渡船上骗人。等船靠岸就说布是他的，还说得头头是道，旁人都信他。"

阿福听得心里发毛，不由得抓紧了布匹："多谢老哥提醒，我会小心的。"

瞎子笑了笑，没再说什么，继续拉起二胡来。悠扬的琴声飘荡在河面上，阿福却无心欣赏，只盼着快点到岸。

约莫半个时辰后，渡船终于靠岸。阿福刚要起身扛布，瞎子却突然一把按住了布匹。

"这是我的布！"瞎子声音陡然提高，引得船上众人纷纷侧目。

阿福如遭雷击，瞪大眼睛："老哥，你这是做什么？这明明是我的布啊！"

"你这个小贼，偷了我的布还敢狡辩！"瞎子厉声喝道，那张原本和善的脸此刻竟显得狰狞起来。

船上的人迅速围了过来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。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皱眉道："怎么回事？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人抢东西不成？"

"这位老爷明鉴，"瞎子转向声音来源处，一脸悲愤，"这十匹白布是小老儿攒了半辈子的积蓄买的，准备到县城卖了给老母治病。谁知这厮趁我眼瞎，竟想昧了我的布！"

阿福急得满头大汗，结结巴巴地说："不、不是这样的！这布是我们东家徐文长的，我只是负责送到县城去卖！"

"徐文长？"那绸衫男子挑眉，"可是徐家村那个有名的徐秀才？"

"正是！"阿福如见救星，连连点头。

瞎子却冷笑一声："徐文长的大名谁人不知？你随便扯个名头就想蒙混过关？各位乡亲评评理，这布到底是谁的？"

"这..."绸衫男子沉吟片刻，"若真是瞎子的布，他总该知道布的情况。"

瞎子立刻接口："这是十匹白布，松江产的，每匹都卷了三十六层！"

众人闻言，纷纷露出恍然之色。有人指着阿福说："看这小伙子老实巴交的，没想到竟是个贼！"

"不是的！不是的！"阿福急得直跺脚，"是他刚才在船上问我的！"

"荒谬！"瞎子厉声道，"我若不知布的情况，怎敢说是我的？分明是你偷听了我的话，现在反咬一口！"

阿福百口莫辩，眼看众人眼神越来越不善，急中生智道："那我们去见官！县太爷明察秋毫，定能还我清白！"

"去就去！"瞎子毫不畏惧，"老朽行得正坐得直，还怕你不成！"

下船后，阿福趁人不注意，悄悄塞给一个同村的渔夫几个铜钱，让他速去通知徐文长。那渔夫会意，抄小路飞奔而去。

县衙大堂上，县太爷高坐案后，听完双方陈述，眉头紧锁。这案子看似简单，却因双方各执一词而变得棘手。

"瞎子，你说布是你的，可有证据？"县太爷沉声问道。

瞎子不慌不忙："回老爷的话，小老儿虽看不见，但对这布了如指掌。这十匹白布每匹都卷了三十六层，松江产的上等货，准备卖了给老母治病的。"

县太爷命人当场查验，果然如瞎子所说。堂外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，大多倾向于相信瞎子。

"阿福，你可有话说？"县太爷转向满脸通红的阿福。

阿福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："老爷明鉴，这布真是我们东家徐文长的！这瞎子是在船上问了我布的情况，现在反咬一口！"

"空口无凭啊。"县太爷摇头，"若你能证明布是你的，本官自会为你做主。"

就在此时，堂外传来一阵骚动。只见一个身着青色长衫、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入堂内，正是徐文长。

"学生徐文长，见过县尊大人。"徐文长拱手行礼，举止从容不迫。

县太爷眼前一亮："徐秀才来了，正好。这案子牵涉到你的布匹，你来说说看。"

徐文长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阿福和站在一旁的瞎子，嘴角微微上扬："回大人，这十匹白布确实是学生的。有一点学生忘了告诉阿福，这些布背面都染有两道蓝色小花，布行的人都知道。"

说着，徐文长走到布匹前，掀开一角："请大人过目。"

县太爷凑近一看，哪有什么蓝色小花？分明是纯白的布匹。正要发问，却见徐文长冲他使了个眼色。

瞎子一听这话，脸色微变，暗想：坏了，这情况怎么没掌握？但事已至此，只能硬着头皮上了。

"老爷，刚才您没问，小老儿也忘了说，"瞎子急忙道，"我的布背面确实有两道蓝花。"

县太爷何等精明，立刻明白了徐文长的用意。他一拍惊堂木，厉声喝道："大胆刁民！这布上哪有什么蓝花？分明是你见财起意，想骗人白布！"

瞎子这才知道中计，面如土色，双腿一软跪倒在地："老爷饶命！小老儿一时鬼迷心窍..."

原来这瞎子根本不是真瞎，而是个专门在渡船上行骗的骗子。他假装瞎子降低他人戒心，套取货物信息后，再利用人们对残疾人的同情心行骗。这次他见阿福老实，布匹又值钱，便起了歹念。

县太爷怒道："看你是'瞎子'，本官饶你二十大板，以后若再犯，定不轻饶！来人啊，拖下去打！"

衙役们将哭嚎求饶的假瞎子拖了出去，不多时，堂外传来噼里啪啦的板子声和凄厉的惨叫。

徐文长扶起阿福，温声道："吃一堑长一智，以后出门在外，对陌生人要多留个心眼。"

阿福羞愧地低下头："东家，是我太笨了，差点丢了布..."

"不怪你，"徐文长拍拍他的肩膀，"是那骗子太狡猾。不过记住，害人之心不可有，防人之心不可无。"

县太爷笑着走下堂来："徐秀才果然名不虚传，略施小计就让骗子原形毕露。"

徐文长谦虚道："大人明察秋毫，学生不过是略尽绵力。"

离开县衙后，徐文长和阿福扛着失而复得的布匹走在县城大街上。阿福忍不住问："东家，您怎么知道那瞎子会中计？"

徐文长笑道："这种骗子最是贪心，一听有新情况，生怕漏了破绽，必定会顺杆爬。我故意说布有蓝花，他不知真假，只能跟着说。殊不知，这正是他的破绽所在。"

阿福恍然大悟，对徐文长更加敬佩："东家真是神机妙算！"

"这世上没有看不穿的骗局，"徐文长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，意味深长地说，"只要保持清醒的头脑，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好猎手。"

两人来到王掌柜的布庄，顺利卖掉了十匹白布。回程时，阿福特意找了条不经过渡口的路。夕阳西下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从此以后，清水河渡口再没出现过那个"瞎子"的身影。而徐文长智斗骗子的故事，却在当地百姓口中流传开来，成为一段佳话。